华毓生

雏孀崽子拦满道，牵裾各各陈衷肠。

但恨长官归来晚，未知长官未餐饭。

忍饥息气排衙坐，欲决不决头屡顾。

  既恐羁迟转累民，又恐仓皇事多误……

星落更沉风转紧，簿书束束如春笋。

  岸狱稍宽逸数囚，仓谷逢霉烂一寸……

已从漏尽解衣裳，重整精神任敲朴。

倦极酣眠门又响，失火民呼公速往。

这是袁枚在《俗吏篇》一诗中描述的自己的为官生涯。

袁枚（1716—1798年），字子才，号简斋，晚号随园老人。清诗人，文学家。浙江钱塘（今杭州）人，乾隆四年（1739年）进士，选庶进士入翰林院，其诗、文自成一家，与纪昀（纪晓岚）齐名，时称南袁北纪。袁枚本是京官，因一次满文考试没有考好，被派到下边做知县，他没有牢骚和气馁，照样尽职尽责。他历任溧水、江浦、沐阳、江宁等地知县。当时，满清入主中原，励精图治，正是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治官极其严厉的时代，我们从袁枚诗中一天的为官工作来看，可见其辛苦程度：他忙公务未归，上访的孤儿寡母早已挤满街等候他了，民苦民瘼推不开。那时封建社会的官府还是要解决老百姓的实际困难的，政府不能不作为，不能“绕道走”，官如果推卸责任，不想见上访的群众，或警车开道，或后门开溜，虽然不会遇到麻烦，但有遇到“弹劾”的风险，又怕失去良心，遭到官德的谴责。袁知县深知这一点，忙公务回来晚了还怕百姓怨恨，忍饥也得先解决老百姓的疾苦，处理慢了怕耽误了老百姓的事，处理急了又怕有失误，所以还得将乱麻一样的事情加以处理，完了还要审阅秀才呈上来的文章，这样的官才是“循吏”好官。袁枚这个官做的真够好的，不但有觉悟，有责任感，还有良心，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、循吏。

袁枚还在诗里说，一天的工作不做完是绝不能休息的！星斗西沉，夜半风起，卷宗束束如春笋，这些工作都等着他！最后还要过问监狱的门看好了没有，粮仓烂没烂，刚要睡下，忽然又有突发性事件！你说这个官当得苦不苦、累不累！

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（当然不仅限于这个原因），乾隆十三年（1746年），袁枚33岁时，借父亡故、须养母之名辞去了官职，归隐江宁（南京）小仓山乌龙潭畔。

小仓山乌龙潭时为一胜境。袁枚在其撰的《小仓山房文集》中称：“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，得小仓山，山自清凉胚胎，分两岭而下，尽桥而止，蜿蜒狭长，中有清池、水田，俗号乾河沿。”乾河沿是通往乌龙潭的水道，今已大部淤塞，只有东段还存在。小仓山是清凉山的东脉，分南北两支：北支跨现在的宁海路、上海路到青岛路，这是小仓山的主脉；南支过乌龙潭东首，越随家仓，到现在的五台山体育馆。相传这里曾是与袁枚同时代的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家的产业“隋园”。又这里风光佳丽，建有各种寺、庙、庵、祠和达官显贵的园林别墅。又文化底蕴极其深厚，不仅有唐著名书法家颜真卿任昇洲刺史时在乌龙潭辟的“江宁放生池”，清著名桐城派诗人方巷等也在此大兴土木居住。

袁枚生性疏淡，虽身居官场，但心系山林，又认为做官是为民增福祉，并非只为上司大吏听差遣，随意、随便是其本性。因此，他辞官后的第三年，以“三百金”购置隋园，易名“随园”，筑室在此定居。袁枚的思想比较自由解放，主张作诗要有其性情，要有个性，因此又称为性灵诗派。尽管对袁枚将“隋园”易名“随园”说法很多，但“随意”恐怕是其主要因素。袁枚在其《答人问随园》诗中说：“北门桥转水田西，路少行人鸟渐啼；遥望竹云遮半岭，此中楼阁有高低。”“随其丰杀繁瘠，就势取景”是其特色。袁枚在其《杂兴诗》中还说：“造屋不嫌小，开池不嫌多；屋小不遮山，池多不妨荷。游鱼长一尺，白日跳清波；知我爱荷花，未敢张网罗。”一切随景致而定。“随园”还四面无墙，每逢佳日，游人如织，袁枚亦任其往来，不加管制。他还在门联上撰道：“放鹤去寻山鸟客，任人来看四时花。”足有任人往来、自由出入之雅兴。袁枚在“随园”写就的主要著作《随园诗话》，也是随编随刻、随刻随补的。因其自由写来，妙趣横生，深入浅出，通俗易懂。现代文学大师钱钟书在其《谈艺录》中称其“家喻户晓，深得人心。自来诗话，无可伦比。”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、无产阶级革命家、诗人毛泽东也对《随园诗话》爱不释手。据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回忆，毛泽东每次出巡，《随园诗话》是他必带之书。可见其爱之深切、爱之深沉了。

随园布局随山谷高下分为东西三条平行体系，主要建筑在北条山脊，南山有亭阁，中间是溪流荷池，即今广州路口。南北高，中间低，形成两山夹一水的格局。随园原有二十四景，风光绮丽。“小仓山房”的“玻璃世界”镶有西洋五色玻璃，光怪陆离；“小栖霞”有两江总督尹继善题的匾额，并有楹联一副：“云山、金石、图书，此地可称三绝；循吏、儒林、隐逸，先生自有千秋。”以此概括随园的特色和袁枚的一生。可惜因太平天国后期为其增产军粮，随园被削成梯田而不复存在，今天人们见到的仅仅是上海路与青岛路之间一条名叫随园的街道了。

但随园留给人们的人文历史，远远不止于这些！袁枚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文人为官辞官者在中国历史上凤毛麟角，他留给人们的思考一定是很多很多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作者系鼓楼区人民武装部原政委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