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尤 岩 南师大随园校区仅仅400余亩的范围内,有一座名不副实的山——南山。占地不及百亩,山高只有数十米,却拥有如此风雅而大气的山名。山上原被大片的绿色植被所掩映,分布着零星几座民国建筑,那就是最早的教工宿舍区。 南山上的几座建筑分别名为甲楼、乙楼和丙楼,据我在师大任教多年的父亲回忆,当年甲楼里,就住着金女大校长吴贻芳先生、化学系主任吴懋仪先生和教育学家赵寄石先生等著名的单身女性。 在师大百年发展历史上,两位吴姓女性发挥了巨大作用,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吴贻芳先生,一位就是曾被遗忘多年的吴懋仪先生。前者以社会活动家和学校管理者著称,后者则以出色的科研和教学成果名世;她们都曾留学美国,都终身未婚。她们的名字,和曾经在师大以及师大的前身金陵女大、南京师院任教的教育学家陈鹤琴,美术大师徐悲鸿、陈之佛、傅抱石,词学宗师唐圭璋,人文地理学家李旭旦,苔藓植物学泰斗陈邦杰,心理学家高觉敷等先生一道,在中国教育史乃至文化史上都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,为后人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。 吴懋仪先生是江西九江人,可她的生命与南京,与金女大,与南师院结下了深深的缘分,她贡献给这里太多太多…… 吴先生出生于1905年2月,幸运的是家境优裕,更幸运的是拥有一位见识不凡的好母亲。母亲就是她的启蒙老师,正是这位不平凡的母亲培养了吴懋仪坚定的信念、坚韧的意志和深厚的学养。 青年时代的吴懋仪经历了五四运动的洗礼,对“赛先生”(科学)的追求如饥似渴,坚信“科学救国”、“科学万能”,迫切希望能到西方学习先进的科学知识。1928年,吴懋仪毕业于南京金陵女子大学,1932年获北京燕京大学化学硕士学位。先后在金女大化学系、武汉大学生物系和贵阳医学院任教。1939年,吴懋仪在贵阳医学院任教时,她得到美国哈佛大学的奖学金,远渡重洋赴哈佛大学悦悌克夫学院攻读博士学位。 留美期间,吴懋仪师从美国著名化学家、哈佛大学教授F·Fisher进行有机合成的研究工作,由于她刻苦执着,成绩突出,四年半的时间里,共获得该校的七枚18K“金钥匙”纪念章,1944年2月,她获得了美国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,该校60年来共计有4位女化学博士,吴懋仪是摘取化学女博士学位桂冠的第一位中国人。 毕业后,吴懋仪留在美国哈佛大学从事有机化学合成研究,工作刚刚8个月,她便在美国化学学会会刊、《营养杂志》等刊物发表了一系列论文,40岁之前便已在美国化学科研界崭露头角。不久,金女大吴贻芳校长写信给懋仪,要求她回到金女大,将学到的知识献给母校。 或许她曾想到自己是金女大的女儿,又或许她曾想到金女大“厚生”的校训,更想到当年还没有从日本侵略者铁蹄下解放出来的多难的祖国,我想,她应当还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老校长急切的呼唤……就这样吴懋仪终于义无反顾地离开美国,踏上归国的旅程。 因为战乱,经过了四个多月横跨欧、美、非、亚四大洲的艰难跋涉。1945年9月,吴懋仪回到了朝思暮想的祖国,回到了阔别5年的母校金女大,任化学系主任、教授。 1952年,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,吴懋仪任南京师范学院(南京师范大学的前身)理化系教授兼系主任。不久,理化系划分为物理系、化学系,吴懋仪担任化学系主任。同时曾担任中国化学学会理事,《科普》出版委员会委员,江苏省妇联常委,并连任三届省人大代表。1956年,作为全国三八红旗手出席了北京的全国群英会。 吴懋仪提出,做学问“要像金字塔,下面广,上面尖”,为此她极其重视科研后备力量的培养。虽然吴先生拥有很高的地位和名望,但她从不以此为资本高高在上,她常亲自帮助年轻教师提高业务。吴懋仪重视实验,认为实验室是化学教学的重要基地。当年轻教师在实验室操作时,只要有时间她都会很有耐心地站在旁边,尽管化学试验往往需要几个小时,操作完毕后,她即提出全面意见,再要求从头至尾再做一遍。正因如此,有幸受教于她的年轻教师从这个过程中受益匪浅;年轻教师有了缺点,她决不放过,但也很注意方式方法,从不在学生面前批评,总是悄悄地单独谈心。以后年轻的教师们见了她总是十分亲切地称她“吴先生”,日后他们回忆说:“‘吴先生’生活在我们中间,她与化学系同呼吸,共命运,是我们的好领导,也是我们青年教师的好导师。”60年代以前,化学系有一半以上的教师是她的学生,于是后来人都称她为“老师的老师”。 吴先生带领化学系教职工艰苦创业,筚路蓝缕,终结出丰硕之果。在她的组织、领导下,化学系完成了有重大意义的农药中间体六氯环戊二烯新法的合成,并由此合成了多种高效农药,探索出30多种国际保密药品的原生产方法,达到了国际水平。 父亲至今谈起比自己年长20多岁、名满天下的吴先生,没有多言,只用“端庄清丽,大家风范”八字概括自己对她的印象。父亲说,当年金女大的女先生们大多出身名门,又受过相当良好的中西方教育,容貌风度学问道德俱佳,然许多都终身未嫁。她们才华卓绝、风度超然,却依然与缘分擦肩而过,又或许,这不是所谓缘分或者命运甚至眼界的问题,她们好像是一群落入凡间的精灵,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后,便翩然而去……1973年11月,吴懋仪先生悄然去世。她没有活到可以重新赢得尊严的年代,更没有预见到,十多年后,年长她12岁的老校长吴贻芳先生回到美国母校受颁“智慧女神”奖章的荣光。当年,刚刚上小学不久的我,尚未随同母亲从淮安调入南京,只是偶然来到父亲所住的南山宿舍。也许与儿时伙伴在山间丛林玩耍之际,见过踽踽独行的吴先生吧。 如今的南山,当年满山植物将尽,早已建了新的宾馆和教学楼。包括化学系所在的200号楼,在生物系搬迁后依然不敷所用,在南山上新建了实验大楼。可是,每次回到母校,来到南山脚下,我还是感觉自己仿佛能触摸到那些美丽的灵魂。
(作者为江苏省地方志办公室研究室副主任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