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中

    《红楼梦》第二回中雨村道：“去岁我到金陵地界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，那日进了石头城。”这里所说的石头城，就是南京的古名。

石头城，因筑在南京城西之石头山而得名，历史上是兵家必争之地。早在公元前333年，楚威王攻灭越国，就在石头山建金陵邑。秦始皇统一中国后，巡游到金陵，说此地有“王者气”，改金陵为秣陵。以后历经两汉，到了三国，相传诸葛亮出使东吴，在今石头城不远的驻马坡驻马论形势。他对孙权说：“此地钟阜龙蟠，石头虎踞。真帝王之宅也。”因此，孙权于公元211年把统治中心从京口(今镇江)迁来秣陵。次年，在石头山楚金陵邑旧址上，修建了石头城，作为水军根据地，并把秣陵改称建业，意思是说他要在这里“建帝王之大业”。

石头城是建业都城外围的军事重镇，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，一旦石头城有失，建业也就失去屏障而不保。西晋统一全国时，大将王浚从四川率舟师东下，直扑石头城，吴主孙皓只得举幡投降。唐代诗人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：“王浚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获秋。”就是写的这个故事。《三国演义》曾引此诗而终卷。刘禹锡还有一首《石头城》：“山围故国周遭在，潮打空城寂寞回。淮水东边旧时月，夜深还过女墙来。”刘诗之后，吟咏石头城的诗词脱筐而出，其中最著名的是元人萨都剌的《念奴娇·登石头城》：“石头城上，望天低吴楚，眼空无物。指点六朝形胜地，唯有青山如壁。蔽日旌旗，连云樯橹，白骨纷如雪。一江南北，消磨多少豪杰。寂寞避暑离宫，东风辇路，芳草年年发。落日无人松径里，鬼火高低明灭。歌舞尊前，繁华镜里，暗换青青发。伤心千古，秦淮一片明月。”

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营造应天府城时，古石头城被包融其中，气势更加雄伟。清初董俞《忆江南》中有句赞曰：“江南好，最忆石头城。孙楚楼边春系马，莫愁湖畔夜弹筝，佳丽胜西京。”在古代，人们也都习惯地将石头城和金陵作为南京的别名和古称。

    那末，石头城与《石头记》有何关联呢?首先，我们来看《石头记》之由来，甲戌本《石头记》“凡例”中云：“《石头记》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。”据此，不少红学研究者都认为，“石头”即石头也，如此而已。笔者则认为：“石头”者，石头城是也。

    众所周知，自六朝以来，“石头”就是金陵石头城的简称、代称。如前所述，诸葛亮出使东吴，在今石头城的驻马坡驻马论形势时，他对吴主孙权说“石头虎踞，真帝王之宅也”。最早将石头城简称为“石头”。此后，骚人墨客多有将石头城称为“石头”的，除前述唐人刘禹锡的《西塞山怀古》中有“一片降幡出石头”外，还有李商隐在《重有感》中云：“窦融表已来关右，陶侃军宜次石头。”宋人杨万里在《陪留守余处恭、总领钱进思、提刑傅景仁游清凉山即古石头城》中云：“万里长江天上来，石头却欲打江回。青山外面周如削，紫府中间划洞开。”孔武仲在《清凉寺》中云：“何年巧匠开山骨，自古精兵聚石头。故垒无人空向久，高堂问话凛生秋。”明人刘秩在《秣陵怀古》中云：“秣陵风物近如何?兵后登临感慨多。云净石头秋幛出，月明淮口暮潮过。”与雪芹同时代的蒋士铨在《扫叶楼》中云：“壁垒移江渚，功名指石头。输他尘外客，缚帚坐林陬。”以上诗词中所说的“石头”，无一不是指石头城的。再说，唐代许嵩撰《建康实录》，凡写到石头城时都简称为“石头”。因之清乾隆时人周春在《阅红楼梦随笔》中云：“开卷云说此《石头记》一书者，盖金陵吴名石头城，两字相关。”民初王梦阮、沈瓶庵在《红楼梦索隐提要》中云：“其称‘石头’者，大抵为记石头城之事。”蔡元培在《红楼梦索隐》中亦云：“书中叙事托为‘石头’所记，故名《石头记》。其实因金陵亦曰石头城而名之。”再说，《石头记》第二回写道：“去岁我(贾雨村)到金陵地界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，那日进了石头城(脂旁批：点睛神妙)，从他老宅门前经过，街东是宁国府，街西是荣国府，二宅相连，竟将大半条街占了。”这是书中唯一坐实（证实）宁荣二府的老宅是在金陵石头城内的。

    由此可见，石头城是可以简称为“石头”的。而《石头记》又明确写到宁国府、荣国府老宅是在石头城内的。因之，雪芹将《红楼梦》“本名”为《石头记》，而不赘称为“石头城记”是很艺术的。换言之，《石头记》乃“石头城记”的简化和优化。